正月十五闹元宵
作者:◆许 密 时间:2026-03-05 阅读:122
正月十五闹元宵
◆许 密
说起来,这东北的年,过得格外绵长。进了腊月门儿,年就算拉开了序幕,一路热热闹闹,直要闹腾到正月十五,这年才算真正落了幕。而在我们大长春,元宵节这一个闹字,是断然少不了的。这一闹,不光是把春节的喜庆推向最高潮,更是要把整个冬天憋在心里的精气神儿,痛痛快快全给抖搂出来。
记忆里的正月十五,天刚擦黑,窗外远远传来锣鼓点儿,那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规矩,带着一股子野性、一股子撒欢儿的劲头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里长草。撂下碗筷,顾不上嘴里还滚烫的元宵,拽起棉猴儿就往外跑——看秧歌去!
街筒子里早已成了人的河流。孩子们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,姑娘小伙子们踮着脚、伸长了脖子。只听“咣”的一声镲响,秧歌队踩着鼓点就过来了。打头的是耍扇子的,手里的扇子舞得跟风火轮似的,脚下踩着“十字步”,身子扭得那叫一个浪,浪里还带着股子俏皮的哏劲儿。紧接着是高跷队,艺人踩着一米多高的木腿,活像踏了祥云的天兵天将,扮大姑娘、装小媳妇,偶尔还能翻个利落跟头,看得人一惊一乍,连声叫好。也有扮傻柱子、背媳妇的丑角,插科打诨,逗得满街筒子笑声不断。这哪里是看表演,分明是看咱乡里乡亲自己的乐呵事儿,是把整个冬天憋在屋里的闷气,全给笑出来、喊出来、闹出来。
看秧歌的人潮还没散尽,那边灯市的火亮又把人的魂儿勾走了。老辈人常说,早年的长春,元宵节不光有看的,还有“占”的和“躲”的。过去满族人家,要蒸面灯:用黄豆面捏成十二个小灯碗,一个对应一个月,上锅蒸熟,掀开锅盖看哪个灯碗里水汽足,就预示着哪个月雨水丰沛。这是占卜年景,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念想。还有新过门的小媳妇要躲灯,正月十五这天不能见婆家灯火,得去亲戚家暂住,说是看了灯会冲撞长辈死公公。这自然是老黄历,透着几分对民俗的敬畏,如今早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趣谈。
我更喜欢那些透着人情暖意的旧俗。比如笊篱姑姑:一把竹笊篱,糊上白纸,画上眉眼,点上胭脂,扎上彩巾,便成了一位俊俏的姑娘。选个伶俐的少女捧着她,在人群中且歌且舞。传说笊篱姑姑曾救过清太祖,百姓便用这般热闹的歌舞纪念她。这与南美人的狂欢节有些像,把日常用的物件,点化成与人同乐的灵秀,实在浪漫。
如今的老习俗,有些悄悄隐退,有些换了新模样。今年的文庙,便红火得紧。庙会从腊月二十三直办到元宵节,红灯笼挂得满满当当,把棂星门映得喜气洋洋。杏坛广场上,威风锣鼓震天响,秧歌、彩绸、舞狮轮番上阵。最招人驻足的,是吉味年货大集,鼎丰真的元宵现场摇制,黑芝麻、五仁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摆开摊子,彭氏微刻精巧入微,泥人张栩栩如生,引得大人孩子围了一层又一层。旧瓶装新酒,装得热闹,装得亲切,更装得下长春人的年味儿。
伪满皇宫博物院那边,也是好戏连台。博物馆之眼艺术宫前,新春市集从年前开到年后,非遗手作、长白山珍、城市文创琳琅满目。元宵节当晚的灯谜会更是热闹,彩灯下人头攒动,有人皱眉苦思,有人豁然开朗,跑去兑奖处换一件小礼品,便乐得合不拢嘴。魔术、皮影戏、杂技轮番登场,令人目不暇接。看着这些,你会觉得,这座城市的记忆从没有断,它只是换了一种鲜活的模样,融进了如今的日子里。
当然,元宵节的魂,终究还是那一盏灯。早年间,孩子们手里提的灯笼,哪有如今这些精致的塑料电子玩意儿。我小时候,见过父亲给哥哥做过的罐头瓶灯笼:用粗铁丝在瓶口拧个结实的提梁,瓶底用钉子钉上小块木板,蜡烛头用烧红的铁丝烫个洞,牢牢固定在木板上,点着了往瓶里一放,一个亮堂堂的灯笼就成了。那光不刺眼,暖黄黄的,透过玻璃映着雪地,也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兴高采烈的脸。孩子们提着它走街串巷,专挑黑咕隆咚的胡同钻,比比谁的灯更亮、谁的灯燃得更久。那微弱却温暖的光,照亮的是一条条回家的路,也照亮了整个童年的正月十五。
走得远了,看得多了,忽然想起辛弃疾那句词: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热闹是演给众人看的,真正的圆满,或许就在这阑珊灯火里,在那些静悄悄的陪伴与相守中。老人常说“八月十五云遮月,正月十五雪打灯。”若是赶上下雪的元宵夜,那才叫真正有滋味!雪花簌簌地落,落在红灯笼上,落在清亮的圆月上,也落在行人的肩头。雪打灯,是吉兆,预示着一年的好光景。
夜深了,人潮渐渐散去,喧闹了一天的城市慢慢安静下来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。回头望去,南湖公园的冰灯依旧明亮,远处文庙的飞檐翘角上,积雪正反射着温柔的月光。元宵,元宵,闹的是元宵,过的是日子,盼的,是这一年的圆圆满满、红红火火。
这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