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安志国
这株大杨树,位于小区外公园旁,长了好多年,陪孙科长好多年。眼下,他离休了,孤零零充满失落感,再来树下时,没了以往风吹枝叶哗啦啦热闹动静。那会儿,一树欢声,总是和他不断絮语,现在,一片静谧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;叶子纷纷飘落着,雪片一样,凉凉的,全无生气,如一叶叶孤魂抖得心疼。
他坐在树下木凳上,人们照样和他打招呼,只是声音里渗入几分怪怪的成分,像多了些什么,又像少了些什么。到底是什么呢?他一时半会摸不准头脑。称呼变了,熟人习惯叫他“老孙”,这不很自然正常吗?成为一名普通百姓,无官一身轻,多好啊!叫起来顺口,听起来顺耳,如河水波澜不惊,任啥也不寻思;和老邻旧居们打成一片,谁也不把他当外人看,更应该有亲近感,因为今后彼此更方便走动了啊。可是他一直觉得别扭,反倒生疏了,称呼也刺耳,心里极不舒服。大家还是那么热情,他却总耷拉着脑袋不吭声,不知道和他们唠什么好。以前在职时,他是象棋迷,天天晚上在树下和大家杀几盘,如今不知怎么回事没兴趣玩了。更烦心的是,别人和他言语时,他原来的满腹经纶现在却一肚子空空,嘴张开又闭上,就是吐不出词儿。每天他一个人一趟一趟往返树下,脸上整日阴天,额头布满皱纹,不长日子,宛若七八十岁的老者了。以前那么帅,前呼后拥,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限风光,如今却这么静,静得烦闷,静得可怕!也难怪,这都是正常的啊。他低头坐着,一叶一叶数落叶。
“老孙怎么啦?”人们都猜测互相打听。有人作答道:“没什么,他刚退休,难得几天清静,有些不适应环境,等顺过架儿来就会好了。”有人说,无论工人还是干部,只要退职了,就无忧无虑,回家享天伦之乐,有不尽的清福,多好啊。
有人附和道:是啊,到哪儿找这好事儿啊。
好多天没和老孙杀一盘棋了,大家都说,今天无论如何,一定把老孙拽过来,好好玩玩,尽情乐呵乐呵。老孙的棋术高得不得了,下起棋来,十人有八九个不是他对手;先前再怎么忙,也要挤空儿和大家伙儿玩,现在都左思右想不得其解:他怎么整天耍单帮儿啊?是没有兴趣了吗?这时,众人拿着象棋,快到树下时,高喊着老孙。老孙正在抽烟,吸一口吐一口,烟圈慢慢飘,只是不太圆,像是他愁闷不解的思绪。老孙沉浸在自我之中,有人叫,一时间没理会,耳朵像是堵住了似的没听见没吱声;再叫,还是不吭不哈。末了,有人高声亮嗓喊了声“孙科长!”他猛一下抬头,如挨了电击,激灵一下子,忽地站起身,突然来了精神头,立马随口大声回答:“哎!”
刚才还阴晦的天空,此时立刻亮堂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