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赵世斌
退休赋闲,偶启尘封书橱,指尖触到那叠泛黄的老照片,心头便漾开一片暖意。这些凝固的光影,锁住了大半生的晨昏流转与世事变迁。纵使岁月磨蚀了边角,模糊了眉眼,可目光一旦触及,思绪便如溯流之舟,载我重走那条既熟悉又遥远的来时路,打捞起藏在快门声里的流年碎影。
黑白初章:懵懂与烙印
我的摄影启蒙,始于1962年的小学毕业季。老师领着我们徒步至陶家屯火车站,再挤上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奔赴县城公主岭。在老字号的公美照相馆,几角钱的快门声响过,我拿到了生平第一张黑白肖像,穿着粗布衫,眼神里满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。那不仅是懵懂岁月的开篇,更是青春最初的定格,为往后的人生埋下伏笔。
而第一次让照片染上怅惘色彩的,是1968年。特殊年代的浪潮席卷而来,在怀德一中高中毕业的我,大学梦碎,响应号召返乡务农。依旧是在公美照相馆,镜头里未露一丝笑容,浑身学生装下,神情凝着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与迷茫。黑白胶片忠实地记录下彼时的心境,那是时代刻在个人命运上的淡淡印痕,至今翻阅,仍能触到当年的无奈与彷徨。
彩色年华:意气与远方
直到1983年,斑斓的色彩才撞入我的影像生活。彼时我在职就读吉林农业大学,校园里吹拂着改革开放的春风,坐在教室里的日子虽苦却充满希望。那年秋日,与挚友李亚军、许洪昌相约,在长春站前饭店花十二元钱,点了三瓶啤酒、四碟小菜,算是当时一顿丰盛聚餐,饭后踱步长江路的照相馆,拍下人生首张彩照。至今难忘摄影师的暖心叮嘱:“轻舔一下嘴唇能增气色。”那瞬间的提点,让镜头里的我们容光焕发,眉宇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笃定,彩色胶片将这份当年心情永久留存。
1986年隆冬,我迎来第一次长途旅拍。赴广州开会之余,在越秀公园五羊雕塑前驻足定格。上飞机时,家乡公主岭尚是银装素裹的北国冬色,田埂覆雪,枝桠凝霜;飞机落地后,眼底已是满目苍翠的南国风光,繁花似锦,暖意融融。这南北景致的骤然切换,至今想来仍觉奇妙。归途中,我辗转魂牵梦绕的韶山,在毛主席故居前凝神伫立;徜徉岳麓山与岳麓书院,感受“惟楚有材”的文脉传承;漫步橘子洲头,遥想当年的豪情壮志;探访马王堆博物馆,触摸千年历史的温度。每一处景致都被收进镜头,湖湘大地的厚重底蕴与灵秀气韵,在彩色胶片上晕染开来。
光影交织:责任与精进
事业与摄影的深度交织,始于1988年。彼时我供职于公主岭市委宣传部,分管对外宣传工作,手中握着一部价值五千余元的日本美能达相机——那是当时颇为先进的型号,带有日期印记功能,机身虽然不重,却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。面对“光圈先决”“速度先决”的复杂参数,以及每卷都价格不菲的柯达、富士胶卷,我不敢有丝毫懈怠,沉下心来钻研说明书,反复练习取景构图,在一次次按下快门的过程中逐步掌握技艺。那时的摄影,不仅是个人兴趣的瞬间记录,更成了工作的延伸与专业精神的体现:无论是城市建设的新貌,还是田间地头的丰收图景,都需要用精准的光影语言呈现,每一张对外宣传的照片,都是对家乡发展的真实注解。
回归本真:诗意与永恒
时代向前,摄影也渐渐褪去技术的光环,回归生活的本真。1998年,我花两千余元,买了一部富兰卡牌“傻瓜”相机。无需再纠结繁杂的参数,不必再计较胶卷成本,只需对准生活中的美好,轻轻一按,便能将细碎的幸福即刻封存——家人团聚的笑颜,老友重逢的欢畅,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,都在镜头下变得温暖而鲜活。这部简便的相机,还为我记录下珍贵的人生瞬间:在人民大会堂三楼参加“全国改革创新理论研讨会”时的庄重,参观中南海菊香书屋毛主席旧居时的肃穆,每一张照片都成了不可复制的记忆标本。
进入新世纪,智能手机的普及彻底改写了摄影的规则。告别了胶卷与冲洗的繁琐,拍照变得随心所欲,成本不再是顾虑,随时随地都能捕捉灵感。更令我着迷的,是数码后期的无限可能——裁剪构图、调整光影、留白写意、加注文字,这些小巧思让镜头里的记忆有了更鲜活、立体的注解,也让我学会用更细腻的方式与时光对话。此时的摄影,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,是与岁月对话的媒介,更是记录平凡美好 的习惯。
2010年,对公主岭和我而言,都是值得铭记的年份。经过三年多的不懈努力,这座城市于10月21日被中华诗词学会批准为吉林省第一个国家级“中华诗词之乡” 。随之全市诗词创作蓬勃发展,采风活动日益增多,我的镜头也增添了独特韵味。我开始尝试用光影捕捉古典诗词的意境:春日田埂上的新绿,是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鲜活;秋日枝头的霜叶,是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绚烂;文人墨客聚会时的即兴挥毫,更是“笔落惊风雨”的豪情。摄影成为连接古典与现代的桥梁,让快门声中多了一份诗意的流淌,也让家乡的风土人情在光影中更显厚重。
2012年,我们与大哥两家四口环游宝岛台湾七日,一路风光尽收眼底:101大楼的现代挺拔,日月潭的烟波浩渺,阿里山的云雾缭绕,北回归线标志塔的地理印记……最难忘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——翠玉白菜,那温润的光泽里藏着古人的匠心,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疏离在镜头中交织,引我生出无限遐思,也让两岸同根同源的情愫在心中愈发浓烈。
2018年,我的七律《今日农家》在中国文联举办的全国新农村诗词大赛中荣获二等奖,受主办单位邀前往四川省达州市领奖。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,被镜头定格下来,这张照片不仅记录了个人的荣誉,更见证了多年来在诗词与摄影道路上的坚守。从田间地头的生活感悟到笔尖流淌的诗句,再到镜头捕捉的瞬间,三者早已融为一体,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滋养。
尾声:岁月成诗
岁月匆匆,光影留痕。从黑白胶片到彩色影像,从手动对焦的美能达到一键成像的智能手机,从他人掌镜到自我表达,一张张照片串联起的,不仅是我个人的大半生轨迹,更是一个时代的生动缩影——从物资匮乏的年代到生活富足的今朝,从闭塞小城到开放包容的都市,从个人命运到家乡变迁,都在光影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。
如今再翻这些老照片,每一张都是一段鲜活的故事,每一次翻阅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自我对话。那些路过的风景、遇见的人和经历的故事,都在光影里静静沉淀,化作心底最温润的珍藏。它们不仅是岁月的见证者,更是生命的馈赠,温柔了往后岁岁年年的漫长时光,也让我在回望中愈发懂得珍惜当下的每一份美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