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王 爽
儿时每到冬季,父母就不让我出屋了,怕有个伤风感冒的。我在家闲得无聊,偶尔把舌尖贴在窗玻璃的冰花上,舔化鸡蛋大小一块儿,透过那里窥探外面的银色世界。当时我对寒冷的见识,仅停留在从室外回来的人带着一身的凉气,还有帽子或头巾上挂着的霜花。
入冬之前,母亲用一把面粉熬成糨糊,撕下破损发旧的窗纸,把从供销社买回的新窗纸糊上,再用鹅毛蘸少许豆油涂抹在窗纸上。这样窗纸不仅结实透亮,又不会被雨水浸湿。最后用裁剪好的纸条,把所有的窗缝糊严实。那些日子里,母亲每天都很忙,要收回自留地里的庄稼,拾掇门前菜园子里的冬储菜,抽空儿赶制一家人过冬的棉衣。
进入冬季,父亲找出几块木板,贴着后窗外的墙皮遮挡严实。再从场院背回两麻袋碎草末,填充到窗户与挡板之间,以此为室内保暖。
母亲每天做早饭时,火炕就开始热乎起来。饭好后母亲喊我起来吃饭,我赖在热被窝里装睡。这时,奶奶从灶膛里掏出几锹暗火放到泥火盆里,用脚上的千层底轻轻踩实,端到炕上。然后把我的小棉袄围在火盆边烤热,哄我穿上,接着再烤棉裤……印象中,乡下的土坯草房比砖瓦房更保暖,屋子里只要有个火盆,便会渐渐升起一股暖流。火盆给我们的日常生活提供了诸多的便利,母亲做晚饭不用火柴,把麻秆的一头捏至裂开,插入火盆,待冒烟后抽出来,磕掉浮灰,短促有力地吹一口气,麻秆便立马燃起明火。
真正让我见识到冬季的寒冷,是上学的路上。有人说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”,这话一点儿都不为过。北方的冬季常常零下三十几摄氏度,即使棉袄、棉裤、棉帽、棉鞋、棉手闷全副武装,寒气仍然见缝插针,无孔不入,稍有不慎就可能把手脚冻伤。对一年里的二十四个节气,我印象最深的当数冬至。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,黑夜最长,气候进入最寒冷阶段,“数九”的天紧随其后。“一九二九,拿不出手;三九四九,全家厮守……”三九天,戴普通的棉手套出去是不管用的,除非用棉手闷子把手“闷”在里边。自家做的棉手闷看起来很土气,没有制式的美观,但温暖实用。棉手闷子都是大拇指单独在一个套里,这样抓拿东西方便,其他四个指头不分叉,合并在一起抱团取暖,更能保存热量。母亲用裁剪衣服剩下的边角余料,给我精心缝制的棉手闷子,温暖了我童年里的每一个冬天。
每逢下雪之后,老师会带着我们清扫操场上的积雪。完成劳动任务后,我们也可能堆个雪人。有一次下雪后,不太好清扫,老师说这雪有粘性,适合滚雪球,就让我们试试。果然,我们的雪球在操场上越滚越大,最大的差不多有我们的个头高,需要几个人一起推着滚动。
放寒假时,也是乡下所称的猫冬期间,都是一日两餐。晚饭之后才下午三点左右,天还没有完全黑。一些小伙伴拎着冰车,拿上冰锥,来到村外大泡子的冰面上滑冰。冰车腿上的粗铁线与冰面摩擦的声音十分悦耳,夹杂着欢声笑语,远远都能听得见。
如果遇有凿冰捕鱼的,我们就一路小跑回到家,取个盛着水的罐头瓶子,守在一旁。当打鱼的把“搅罗子”从冰窟窿里提上来,就从那一堆大大小小的鱼里,捡起一条欢蹦乱跳的小泥鳅,放在瓶子里带回家。我们像城里人养金鱼那样把它放在柜面上显眼的地方,观赏它游来游去。一天早上,我发现瓶子里的水被冻成了冰坨,那泥鳅如琥珀一般裹在里面,生死不明。我扫兴地把它放在窗台上,然后就找小伙伴玩去了。当晚饭前我回到家,看到瓶子里的冰已经融化了,小泥鳅正在里边撒着欢呢。
再寒冷的冬季,我们也能找到御寒的办法。一些传统游戏诸如踢毽子、抽冰猴、打出溜、挤香油……足可以玩得周身是汗,不再寒冷。
一进腊月门儿,就开始有了年味儿。先是喝腊八粥,条件好一些人家杀年猪,过小年有祭灶的灶糖,买年货时除了鞭炮还少不了几斤冻梨,还要做豆腐、蒸豆包……人们忙得不亦乐乎。
那个年代,人们对幸福感的要求就是“吃饱穿暖”。后来随着社会的进步,经济的发展,生活质量不断提升,幸福指数的标准也远远地跃升至崭新的层级了。如今的乡下早已都是砖瓦房了,配有火炕、火墙;城里满眼的高楼大厦,都配有暖气、地热……寒冬,对我们不再构成威胁。每到冬季最冷的那几天,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冬天,怀念那时冬天里的冰雪和不怕冷的我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