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赵世斌
人生里总有一些遇见,像一粒种子落进心田,要等上漫长的光阴,才能抽芽、开花。于我而言,那粒种子,是1966年秋季大连老虎滩的一片卵石。
那年我还是个念高一的中学生,坐火车从县城出发去大连,第一次走近大海。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,浪头一卷卷拍打着沙滩,而让我挪不开眼的,不是翻涌的碧波,不是翱翔的鸥鸟,是滩上散落的无数卵石。它们卧在沙砾间,或青灰或米黄,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,摸上去光滑细腻,不见半点棱角。我驻足滩头,用手抚着卵石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它们肯定不是生来这般圆融的。许是从山巅滚落,许是从河床冲下,带着山石的嶙峋与倔强,亿万年来在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里,被浪涛磨去了锋芒。那一刻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一个诗句的雏形,悄然酝酿。只是年轻的情思太盛,笔力却太浅。我想写那卵石的过往,写那海浪的执着,写那从棱角到圆融的蜕变,可笔尖落在纸上,总觉得词不达意。那些堵在喉头的感慨,像一团缠乱的线,理不清,道不明。于是,这首未竟的诗,便被我藏进了岁月的行囊里,而与卵石的缘分,却就此结下。
此后的岁月里,我公出或旅游的途中,多了一个习惯——收集各地的卵石。遇见合眼缘的石头,便小心翼翼捡起擦拭干净,包好带走。从南海之滨的三亚,到北国边城的黑河,从东极江畔的珲春,再到西岳之巅的华山……棱角虽褪、风骨犹存,40余块卵石,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,每一块都藏着一段旅程,每一块都带着一方水土的气息,它们被我妥帖地摆放在书房的木盘里,像一串散落的时光念珠。
日子像老虎滩的浪,一波推着一波往前走。读书、工作、成家、立业,生活的磨盘,把人碾成了不停旋转的陀螺。我走过平原山川,见过风雨霓虹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摩挲着木盘里的卵石,想起少年时的惊鸿一瞥。偶尔翻出旧笔记本,看着上面断断续续的几行字,心里的念头又会冒出来:这首诗,总得写完。可每当提起笔,又觉火候未到。或许是少了几分阅历的沉淀,或许是缺了几许人生的顿悟,那首诗,便在期待里,执着地等了一年又一年。
时光的指针,一晃拨到了2011年冬季。我踏上去宝岛台湾的旅程,看完北回归线景点,在东海岸的滩涂与卵石再度相逢。依旧是碧海蓝天,依旧是浪涛声声,脚下的卵石,比记忆里的更密、更润。它们被海风摩挲,被海水浸润,沉默地卧在那里,像一群历经沧桑的老者。那一刻,几十年的光阴仿佛在眼前重叠。我想起少年时的惊鸿一瞥,想起书房里那40余块来自天南海北的卵石,想起这些年走过的沟沟壑壑——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的坎,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事,那些曾经尖锐分明的棱角,不都在岁月的浪潮里,被慢慢磨平了吗?原来,卵石的圆融,从不是妥协,而是历经风雨后的通透;人生的成熟,也从不是世故,而是尝遍百味后的从容。这一次,笔尖再无滞涩,反复修改,一首《卵石吟》终于写成:
来自洪荒岁月中,潮翻浪打已圆融。
等闲踏进风尘里,历练人生彼此同。
28个字收笔时,心潮竟带着几分起伏。从1966到2011,从大连到台湾,从少年到白头,这首诗,我写了整整40多年。书房木盒里的卵石,静静卧着,每一块都泛着温润的光。它们不仅是一首诗的缘起,更是半生岁月的注脚,是我与祖国山河相伴同行的见证。人生如石,总要经几番浪打风吹,才能褪去一身棱角,收获满心圆融。而那些被时光珍藏的念想,只要不曾放弃,终会在某个恰逢其时的日子,绽放成最美的模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