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高于飞
省城长春在我小时候的想象里是灯火辉煌,是繁华与璀璨,也是那么遥不可及,可生活有时候会超出你的想象,我从来也没想到会跟省城结下缘分,而且还越走越近。这就要从上高中时在省城的一次住院说起。
一个寒冷的正月,过年的鞭炮声和烟火味儿还弥漫在我们屯子上空,小孩子们还在挨家门口捡着没有燃响的花炮,我却感冒好几天不退烧,烧得说了胡话,点滴一个挨一个地续点着,本来拮据的家为了省钱,在家里医治,越来越严重,最后没办法,去了省城——长春,到了医院我已是病入膏肓了。
医生把家里人狠狠说了一顿:“人都要不行了,怎么才来?简直是胡闹!没正事儿,这高烧不退,能治过来不能治过来都不好说,死马当活马医吧!”
家里人急得团团转,其实我当时早已不是感冒了。
人在最无奈的情况下只有期待奇迹,家里人在期待着奇迹发生,在病房门口徘徊着, 期盼着,熬着,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地慢,仿佛跨越了世纪……
高烧不退,已经近40℃,病房里灯光耀眼,时针指向了12时30分,心电图显示人还活着,氧气瓶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儿,护士小心翼翼的按照医生的指令操作着,生怕出错。
医生表情严肃,密切观察着动向,时不时地翻看着我的瞳孔,密切注意着生命迹象,就像发起总攻前夜的指挥官。
医院组织专家多次会诊,用了许多药,但是收效不大,太平房已经准备好了位置,也发了病危通知书!家人、医生都很急,面对奄奄一息的我犯了难。
医院是省城空军461医院,技术力量也是很不错的,最后是疗区主任拿了主意,说用一种进口退烧药试试吧,尽管副作用很大,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,而且价格昂贵,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可以用。
是疗区向医院领导打了报告,最后通过。药是有了,可费用也是昂贵的,家里来医院已经是东借西借的了。病情不等人啊!医院跟家里人告知了这个过程。最后家里人跟院方承诺:这边用药治着,那边回去人张罗钱。
这在医院是没有先例的,哪有看病还赊账的啊,又不是农村小卖店,但是,医院还是按照治疗方案继续治疗,一刻都没有耽误。
奇迹终于发生了。
在重症监护室一周后,病情有了转机,通过用了进口退烧药,高温在一点点消退,又过一周后,恢复了意识。
空军461医院想了许多治疗方案,而且还请来了省城其它几家医院的医疗专家会诊,每周一次,这在医院是很少有过的。
医生护士照顾得无微不至,医生每天查完房还几次到病房探视,细心观察。
病情得到了控制,而且逐渐好转,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。
治疗花了一大笔费用,住院押金早已是负数,转机之下的欣喜后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焦灼现实——钱的问题。
家里能借到钱的地方都借了。
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,事不该绝,正在一筹莫展之际,一个周一的上午,突然发生了让医院和家里人意料之外的事。
我所在的学校公主岭市杨大城子一中,校团委书记带着学生会的同学出现在了病房,拿着好几大包钱,用报纸包着,有五角,一元,两元, 十元,而且还有许多硬币……医院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,连走廊里都挤满了人。
原来是学校组织捐款,钱是许多人从嘴里边省出来的,伙食费一个月才二十七块钱啊!1990年的一万块钱不是个小数,可以说是巨款。
这在建校史上也还是头一次,整个学校从初中到高中,包括全体教职员工都参与了募捐,有许多人拿出了自己攒的压岁钱。
家里、医院都是既惊讶,又惊喜。
医院在食堂招待了学校领导和学生会的同学,我们没花一分钱,这在医院也还是头一次。
更没想到的是后来,广播、电视报道了这件事,在春城引起了很大反响,还有住院的患者、一些市民也给予了捐助。
有一个老奶奶气喘吁吁地领着孙子,爬到楼上,小孙子用稚嫩的小手从储蓄罐里倒出所有的钱,一分,二分,五分……总共是十二元一角五分。
有了捐款的底气,治疗方案更是不断完善,我日见好转,可以坐着轮椅到外边透透空气了。
在医院的大门口,看着春城的每一处景致,川流不息的车辆,高耸入云的楼群,广场上悦耳的音乐,感受着春城这具有人情味儿的氛围,是那样的亲切,温馨,再也不是遥不可及,感到天都是湛蓝湛蓝的干净。
因为病情较重,医院要求多住些日子,不要急于出院,万一反复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住院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,每天按照程序做着,病房生活似乎成了过日子,有许多来来往往的患者,不断更换,其中不乏许多城里人,有的条件非常好,他们买的好多水果也分给我一部分,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帮我把开水送到病房,放到我触手可及的位置。
有病住院是一件不幸的事,也是一种煎熬,可对于我却是一种享受,每天接受着春城的各种礼遇,各种关爱,各种笑脸……
感受着这个城市的温度,暖意。
每天打点滴也不再难堪和痛苦,而是一种期盼,因为打点滴的护士姐姐风趣儿、幽默,有时说说笑笑,每次她们叽叽喳喳地走到病房门口,对我都是一种享受,这种高规格使人受宠,也加深了我对省城的印象。
住院时间已经近两个月,我可以自理了,不用陪护,哥哥护理我已经不用形影不离了,医院看到我们家的情况,又一次大开绿灯,安排哥哥在医院上班,在锅炉房烧锅炉,虽然是打零工,可也是史无先例的,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,既可以上班挣钱,又可以经常到病房看我。
整个住院时间历经四个多月,从正月入院一直到放暑假才出院,整整一个学期,康复得非常好。这四个多月不是与病魔作斗争,而是享受着最高的待遇、最真的大爱。
出院的时候,医院免除了共计127天的所有床费。我用红纸写了一封感谢信贴在医院大门口,跟医院的医护人员合了影作为纪念。后来的日子我在广播里给春城的医护人员、我的学校、所有捐款的人以及住院期间那些春城的好心人点了一首歌儿——《爱的奉献》
这是心的互换
这是爱的奉献
这是人间的春风
这是生命的源泉
在没有爱的沙漠
在没有爱的荒原
死神也望而却步
幸福之花处处开遍
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
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
……
三十年过去了,我每每走在春城的大街小巷,春城的温馨画面仍旧留存在记忆深处,不断地打磨,抛光,绽放,并且做成精美的画册永远挂在心灵的最高处,作为一生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