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赵世斌
农耕人家,勤俭度日——这不仅是祖辈传下的规矩,更是平民百姓在生活深处扎根的必需。那规矩像野草,朴素却倔强,在岁月里默默生长,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贫瘠,守住日子的暖意。
回望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,北方的冬天来得早,也来得烈。土炕被柴火烧得滚烫,能熨热屋里每一缕寒气。饭桌上常见的是玉米窝头、高粱米饭,大米白面是年节才有的稀罕。若逢灾年,庄稼歉收,糠皮与野菜便成了主角。穿的都是粗布衣,新三年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曾听总书记回忆,五十年代他家住干部大院,人们经常笑谈,习家孩子最好认——衣服补丁最多的准是他们。这朴素的细节,恰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勤俭为本的生动写照,无论身份高低,节俭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共识。
那时的农民,出门全凭双脚丈量土地。赶集的日子,天不亮就上路,若能搭上一段马车,便是幸运。家中的锅碗瓢盆,用得极仔细,非要等到年关,才舍得添件新的;铁锅漏了补,水缸裂了箍,一切修修补补,皆是日常。剩菜剩饭从不轻易丢弃,哪怕馊了,也要留着喂猪犬;锅底余温未散,便倒入野菜糠麸,温成一锅猪食;刷碗水小心攒进桶里,一滴也不糟蹋——深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据资料显示,现在全国每年倒掉的剩饭剩菜高达4.6亿吨,相当于1.9亿人一年的营养需求。当年在农民那里,就连年年种的粘高粱,也浑身是宝——根须当柴烧,秸秆编篱笆,颈部钉盖帘,梢头扎笤帚,真是物尽其用,丝毫不废。
父亲名叫“学勤”,二叔名叫“学俭”。爷爷取的名字,像一句无声的训言,让他们一生勤恳劳作,俭省持家。父亲一辈子务农,闲时也不肯歇,专挑生产队里放假那几天推碾磨面;叔叔们、婶子们每到除夕,必向哥嫂郑重磕头拜年。这一拜,是中华民族过年大礼,千百年来消除了多少个人恩怨,凝聚了多少家族亲情,张扬了多少人间正气!
进了腊月,年味渐浓。孩子们最盼的,是几斤冻秋梨——硬邦邦、黑黝黝的,裹着一层白霜,用水缓开,咬个小口,冰甜的汁水顺喉而下,那是过年唯一的水果。豆腐成了年节的“大菜”,炖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,满屋都是香气。年画总要贴的,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,脸蛋红扑扑的,喻着“年年有余”。年画也算珍贵,过了正月小心揭下,收进柜子,来年再贴,一张画往往用上三四年,颜色淡了,边角卷了,却仍是墙上最暖的一抹亮色。
小洋鞭是孩子们的最爱,摔炮得空摸出一个,往硬地上一摔,“啪”一声脆响,能乐上半天。玩够了,就聚在一起“挤香油”,贴着墙根你推我搡;或是“捉迷藏”“扔坑”“撞拐”“斗鸡”,比力气、拼灵巧,喊笑声震得檐下冰溜子簌簌地落。结冰的河面上,滑冰车、抽冰猴、打哧溜滑,冰车嗖嗖划过,鞭子清脆抽响,那是冬日里最欢快的乐章,是孩子们的“奥运会”。没有昂贵的玩具,却有着最简单、最彻底的快乐。妇女们看纸牌、玩嘎拉哈、抽旱烟、唠家常......虽然没有电视、手机,没有电影大片,没有抖音和短视频,人们依然过得充实快乐。
过年最念的,还有压岁钱。除夕守岁,一家人围坐在滚烫的炕上,油灯添了又添,昏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。压岁钱开始是几分钱,后来几角钱,从没超过一元。孩子却当宝贝似的,攥在手心,塞在枕下,能甜上一整年。大年初二天亮,邻里就开始走动拜年。穿着新衣,揣着简单的年货,进门一声“过年好”,笑容里都是暖意。亲戚往来,二斤糕点便是厚礼,粗纸包着,系根红绳,这家送那家,那家再转送,有时正月十五还能转回自家——点心早已变硬了,可那份周转其间的人情,却依旧柔软温热。
如今,生活早已不同。土炕换了沙发,草房变成楼房,饭桌上琳琅满目,年货堆叠如山。可每当春节临近,还是会想起那些物质匮乏却心气饱满的岁月。那股淳厚的烟火气,那份细水长流的勤俭,那些无需修饰的亲情与乡情,如同冬日里的一盆炭火,暖在心底,至今未凉。它们是岁月赠予我们最沉的行李,提醒着我们:无论走多远,总要记得勤俭的本分,珍惜手边的暖意,让“年”的味道,永远带着最初的诚恳与光亮。

